话到沧桑语始工,张爱玲无疑是忧愤出天才的代言人之一。当然,以张爱玲的小女人情怀,她的忧愤只体现在平凡的感情与生活上,与宏大的家国无关。我觉得张爱玲本身就是一个怨女,例如她在给胡兰成一的封信中曾经这样写道:“我已经不喜欢你了,你是早就不喜欢我了的……”从这句话不难看出张爱玲本身的幽怨,陷在感情里的女人,得要后弃者多长时间才抽得出身来?平平实实的一句话,竟然刺得人心疼。爱一个人,哪怕明明知道他的不好,他的心不在焉,哪怕那个人样样都不是自己想要的,他却依然是那个他,情之所至,无法选择。这是张爱玲的怨恨,也是张爱玲的命运。
读完《怨女》,一种苦涩的感觉袭来,原来,女人的一辈子不过是从美女到怨女的过程。男人无爱的误会,女人一厢情愿的爱恋,从此,一个怨女的命运就再也无法扭转。且看里面第五章的第一个误会情节,
一:
"二嫂唱个歌就还你。"
"我哪会唱什么歌?"
"我听见你唱的。"
"不要瞎说。"
"那天在阳台上一个人哼哼唧唧的不是你?"
她红了脸。"没有的事。"
"快唱。"
"是真不会。真的。"
"唱,唱,"他轻声说,站到她跟前低着头看着她。她也不知道怎么,坐着不动。
二:
她低声唱起"十二月花名"来。他要是听见她唱过,一定就是这个,她就会这一支。西北风堵着嘴,还要唱真不容易,
……
她没听见三爷对佣人说,"这个天还有人卖唱。吃白面的出来讨钱。"
她唱到六月里荷花,洗了澡穿着大红肚兜,他坐马车走了。
仅仅因为他说要听她唱,她便信以为真地顶着西风唱了,哪儿知道,他不过以为是抽大烟的人出来讨钱卖唱。想来,那“三爷”说要听她唱,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,又岂能当得真?偏偏很多女人都易把男人随口说说而已的话当真,是该怪男人轻薄还是怪女人天真?再来看误会情节之二,这也是男女中最主要的误会之一。此为三爷与银娣在浴佛寺拜佛时的情节:
“因为今天在佛爷跟前,我晓得今生没缘,结个来世的缘吧。”(注:此为银娣之语)
"没缘你怎么会到我家来?"(三爷之语)
"还说呢,自从到你们家受了多少罪,别的不说,碰见这前世冤家,忘又忘不了,躲又没处躲,牵肠挂肚,真恨不得死了。今天当着佛爷,你给我句真话,我死也甘心。"
"怎么老是说死?你死了叫我怎么办?"
"你从来没句真话。"
"你反正不相信我。"他到了架子那边,把孩子接过来,放在地下蒲团上,他马上大哭起来。他不让她去抱他,一只手臂勒得她透不过气来,手插在太紧的衣服里,匆忙得像是心不在焉。她这时候倒又不情愿起来,完全给他错会了意思。衬衫与束胸的小背心都是一排极小而薄的罗钿钮子,排得太密,非常难解开,暗中摸索更解不开。也只有他,对女人衣服实在内行。但是只顾努力,一面吻着她都有点心神不属。
“你给我句真话,我死也甘心”,女人总是太固执,总想听到男人发自内心的真情之言。银娣的本来意愿不过是想在佛主面前证实,三爷的的确确是喜欢她、心仪她或者是爱她的。她在那个家族里孤独无援,她需要一段爱情来支撑她坚强地孤独下去,于是才有了佛前许来生的念头,女人在无助的时候,需要的也仅仅只是一点有人在乎的感觉。但女人一示爱,男人便以为是性需求,这是怨女悲剧发生的原因之一。此类误会已经成为男女间最经典的误会,有良知的男人也许会说:“我不能……”这个不能的意思自然是不能和女人发生关系,而不那么有良知的,自然是当成送上门来的艳遇。大多数男人不会拒绝上门的艳遇,尤其是这种不需要负责任的投怀送抱。这明明是天大的误会,女人却也不好意思解释,便由着误会去改变本来的意愿。
可以知道的是,无论误会的男人是哪类人,都不爱这个示好的女子。因为不爱,所以只从自己的角色解释别人的愿望,然后再把自己的理解转化为让女人哭笑不得的行动来。男性不愿意用心去理解女人,这正是张爱玲对男人的苛责。也再次证实了她与胡兰成婚姻生活的不尽人意,她见识了男性的重性轻情后,便把失落与绝望都化进了小说。阴刻的文字、哀婉的情感里,尽是女性最真实的隐痛。这样一个张爱玲,焉能不让人心酸心疼地去喜欢?
张爱玲笔下没有琼瑶式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情女子,也没有古龙小说里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豪迈侠女。有的只是一个个真实的银娣式女子。当银娣试图用感情来换取爱人的倾心,从而获得一生的精神支撑失败后,她心安理得地成了一个民国版王熙凤,她精心打理着自己的每一份财富,只希望生活可以过得稍微好些。但是面对三爷的无耻索求时,她仍然无法拒绝。爱就是爱了,无法拒绝,也不能改变。为了这样一个男人,她奉上了毕生的爱恋,钱与色的双重付出,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,她怎么能不怨怎么能不?只是这份跪着的爱情,被三爷那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给踩在脚下,我多少有些心痛。
作品简介:
张爱玲这部作品被誉为“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”。“麻油西施”银娣嫁了个软骨病的富家子,忍受着妯娌的冷嘲热讽,哥嫂的阿谀奉承,等到丈夫死了儿子大了,她终于拿起“主宰”这把剑,却日复一日地麻木和肆意着。女主人公的变态心理,被张爱玲描绘得入木三分,苍凉无比。